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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断续风（第1页）

叶卓禛眉目流转，神采飞扬，说到“沈眠”

的名字时，语气轻佻俏皮，宛若舌尖上玩味什么糖果，全然不像刚刚在设计部时锋锐如刀。

明书辞看到他，又看看一旁瘦削温润的沈眠，不知道想到什么，脸红起来。

她小声回忆道：“那时候我负责一个展览的墙面文字排版，把文字大小设置错了，导致后来工人贴字时，没法和墙面匹配，所有文字部分都要重做，被丁老师骂死了，他说要告诉于馆长辞退我，是沈老师帮我说话，为我争取了一天时间重新排版，我心里一直很感谢沈老师，我相信您不是像丁老师他们说的那样。”

明书辞不说这个事，沈眠都要忘了。

当时离那个展览开展只有三天，最后贴墙面文字时发现所有文字都设置错了大小，丁助气得发疯，“做个字而已，明书辞，你名校毕业，不至于这也能做错吧？”

明书辞吓得直掉眼泪，嘴里一直嗫嚅着“对不起”

。

沈眠被典藏部的安安找到，安安和明书辞是同时期进馆的小女生，与明书辞关系很好，安安在沈眠面前结结巴巴：“沈老师对、对对不起，书辞她也不是故意的，她看错了尺寸，馆里墙面大小各有不同，她拿了上次展览的墙面数据，给丁老师审核的时候，丁老师也没有发现，一错再错就……”

她小心翼翼给沈眠递了杯咖啡：“沈老师，虽然和您不是很熟，但是我和书辞入职之后偷偷关注过您，我们一直觉得您是很好的人，不是像馆里传的那样，您帮帮书辞好不好？您是策展人，开展时间是您定的，能不能往后拖一……”

沈眠坐在位置上，愣了片刻，眼镜后一双菩萨般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想些什么。

安安打量着沈眠，还想再说什么，被沈眠抬手打断。

“好了，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事情我知道了，明书辞在哪儿？我去和丁老师说。”

沈眠去和怒不可遏的丁尚喆沟通：“丁老师，事已至此，您再和一个小助理发火也没用，媒体部还没有把我写的开展推送发出去，这样，我和他们商量，把展览推送里的开展时间往后延一天，你们设计部抓紧时间把文字排版弄好，再给工人去贴，也是来得及的。”

丁尚喆站在轰鸣嘈杂的展览大厅中，意味不明地盯着沈眠看了许久，突然讥笑一声：“不愧是沈老师啊，说推迟一天就推迟一天，于馆那边我们怎么交代？我们设计部呢？这事怎么收场？！”

沈眠依旧面无表情：“我去和于馆说，是我要后延一天的，要担责由我担责。”

他看向哭得一抽一抽的明书辞，语气平静无波，“好了，别哭了，不是什么大事，去重新做文字，下午弄好再给丁老师过目。”

明书辞眼眶红肿肿的，朝沈眠和丁尚喆各鞠一个躬，小跑离开了，沈眠看着明书辞离开的方向不说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丁尚喆睨了沈眠一眼：“沈老师，大好人啊，做好人很爽吗？不过……你应该和明书辞很有共同语言吧，都是刚入职就把第一个展搞砸了，可惜啊，那时候没有人帮你。”

沈眠垂目，丁尚喆说的事，他是记得的。

他刚入职的时候负责一个大展的展签文字，200个展签，一个很大的工程量。

沈眠光是找资料就花了整两个月，又花了半个月完成所有工作，本以为万无一失，却还是出了岔子。

A大历史博物馆建馆初期的定位是学术性博物馆，供师生学习展览之用，后来于鹏进入展策委员会，大刀阔斧地推行公众普及教育工作，他的改革相当成功，也是在此之后，于鹏凭此进入综合办公室做副馆长。

改革初期，学术部出的展签最大文字数是300字，但后来，因为文字量太多不适合公众普及教育，设计部排版要求展签文字全部降低为150字每个。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居然没有任何人通知写展签的沈眠。

——他交给设计部的数百个展签全部都是超字数的，根本无法使用，设计部当时的主管仲琳发了大火，告到于鹏那里，沈眠被臭骂一顿，硬着头皮顶住压力，花了一天一夜把所有的展签重写重删，却还是让展览延期了。

沈眠抿唇：“丁老师不必多说了，我自己清楚在干什么就行。”

丁尚喆临走时甩下一句：“沈老师清楚就好，展览延期是你的问题，不是设计部的问题。”

沈眠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他轻声：“书辞，有你的话，我已经觉得很开心，我那时候帮你也不是求你报答，你不必因此觉得歉意。”

沈眠想，我没有那么高尚，也不想做什么好人，我帮你，不过是为了……接住从前那个自己。

“其实我入职之前就知道您，我写毕业论文时，引用过您刊录在《历史风物》上的有关明代服制的研究，记得您在论文末尾提出仍有疑问没有解决，我以为在之后还会有新的研究成果，结果并没有找到接下来的研究了。”

沈眠哑口无言。

十年前，他刚入职就把第一个展搞砸了，其实展览延期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当年换做明书辞，按沈眠的处理方式，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于鹏那年正在争取副馆长职务，展览出了这种岔子就要杀鸡儆猴，很多人以为于鹏不会拿沈眠下手，毕竟谣言里沈眠与于鹏是“那种”

关系，但于鹏以一种最无情的方式回应了这个谣言。

——数百人的总结大会上，当时作为展策委员会主席的于鹏公开批评沈眠长达半小时，最后让沈眠降职，从学术部研究助理调职至典藏部做了整整一年的仓库管理，成为众人的笑柄，这对于一个A大博士来说，无疑是最响亮的耳光。

从此关于沈眠的谣言更加肆无忌惮，所有人都知道连于鹏都不会给沈眠优待。

巨大的会议室，无数的眼睛再次转到他身上，悉悉梭梭的声音像乐高积木碎粒一粒一粒被塞进耳朵，嘴里，眼睛里，浑身都被一种水泄不通的压抑感包围。

沈眠在那场总结会中再一次体会那种被凝视的恐惧。

他又在众目睽睽下让自己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