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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第1页）

又是一年晚春，夏至未至。

凌晨三点三十分。

花开正旺，在月光下却不甚娇艳。

我在画板上画出不知第几多花。

早些年的春天，有人遗憾离世，有人悲苦无奈，有人懵懂初生。

他们可以分别是我的父亲、母亲、弟弟。

而那时的我，不过两岁，家中变故与我而言，不过是晚上不会再等到门外的楼梯间传来的有力的脚步声，不会再有一个会把买来送给我的小玩具藏在衣服的里怀兜中给我惊喜的青年，不会再被人骗着吃楼下树上的青杏又被笑着问酸不酸。

我会在晚上的等待中逐渐失落，伤心难过，但并未感到多么痛苦。

我问过妈妈很多次，为什么爸爸不回来了，她总是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为由搪塞过去。

忘记了是哪一年，母亲终于把父亲的事完完整整告诉了我。

当得知父亲是因为胰腺癌离世时，我并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

时间或许真的可以消磨一切。

我早已记不清曾经与父亲生活的琐事，零星记起的或开心或难过或委屈的琐碎情感，也都寻不清出处。

在得知胰腺癌有一定的遗传风险时，我的情绪才有了些明显的起伏。

并不是因为自己。

很多时候大家以第一人称生活，最直观的却是离自己最近的人。

我开始担心我走路都在摇摇晃晃的弟弟。

*

母亲开了个超市，不算大，但足以填补家用，随着时间推移，常客增多，也逐渐算得富足。

她送我和弟弟去学了画画。

我在画画上兴趣天赋都一般般，但弟弟却极有天赋，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什么定力。

他很好动，蹦蹦跳跳地总是受伤，又怕被妈妈骂，便每次都来找我擦药，又呲牙咧嘴地忍痛，打死不出声，是我不太能理解的男生的自尊心。

小学时，我还能不时盯着他的动向，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上学晚了一年，他长得高，妈妈说他正常上学像个小降级包，就送他早了一年，我们只差了一个年级。

可能是小学生独有的虚荣心，都喜欢炫耀自己的哥哥姐姐，他也喜欢我每天去他班上看他，还总对着同学炫耀说这是我姐姐。

上了初中，学业渐忙，没了我这个姐姐天天在身边盯着，他也放飞自我起来，学会了抽烟喝酒，但没沾上太大瘾，我也是有次去食堂撞见他刚从洗手间回来，闻到他身上还没完全散去的烟味才知道的。

我不太记得当时我是什么表情，毕竟我看不到也没功夫在意自己的表情，但温初景他当时有些被吓到了，哦对，我弟弟叫温初景，我叫温浸夜，他看着我生气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被我揪着耳朵拎到水房，过程中不时传来旁边不知我和温初景关系的同学的起哄声，被我一个眼刀扫过，声音消减大半。

我把温初景推到水房的墙上，拎起旁边装满水的水盆就想往他身上泼，但下手的前一刻还是放弃了。

不是我心软了，只是不想闹大。

我把父亲的死因告诉他，苦口婆心地和他说了半天，他看着我的深情逐渐缓和下来，便笑嘻嘻地把我圈在臂弯里答应得紧。

我看着他的神色，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一手怼开对方凑过来的脸，一手拍了拍他后背沾上的墙灰，皱着眉告诉他没有下次。

到底有没有下次我并不清楚，他没有让我再发现第二次。

我抱着侥幸心理告诉自己病的遗传概率并不算大，他不会有事。

世界上确实有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