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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采荷（第1页）

采荷落地时，家里比三条人命还值钱的是挤在角落的几口破锅。

朔州一带夏热冬暖，气候常年多雨，山风窸窸窣窣地漫过来时，破锅上锈了第数不清个口子。

破墙皮上卷起千堆落灰，小小的一家人窝在小小的一方天地。

家里拢共三口人，两个穷大的，带着个穷小的，破破烂烂的一家，补丁似的过着。

日子也如这几口破破烂烂的锈锅，锈了补，补完继续锈，缝缝补补大半辈子，守着根本补不完的缺口，束手束脚地过活，似乎一辈子也便这样凑活过去。

严冬照常来得比富裕准时。

屋外隆隆北风，檐下最宝贵的风灯晃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瘸腿的父亲宠溺孩子，摸摸热乎乎的炕，又搓搓采荷热得红腾腾的小脸，沟壑满布的脸上裂开一个拘谨憨厚的笑，便拐着半边身子，走到廊下，架了梯子，颤悠悠上去扶正风灯。

都说刀剑无情，惯常谁也不会往风雪更无情上想。

模糊听见灯坠梯响，屋内黑了一片，绝望的妇孺哭喊惊醒了山里的精怪，窗户上砸了一夜的风雪声。

不懂自然只信鬼神的村民以为那是雪夜最后的诀别。

父亲走了没多久，母亲也便跟着去了。

都说花开并蒂，去也便是连理枝。

采荷朝夕之间成了孤女，幸而命运并未将她一击命中，子弹只堪堪擦脸而过，除去留在肩头黑洞洞的弹口，上天同时垂怜般地让她知晓——村子上还有其他丢了爹娘没了爷婆的小可怜豆们。

之后便是老生常谈的岁月。

乡野间长大的野孩子，出世不久即失去双亲，自小便一人过活。

吃百家饭长大，与村里其他小豆丁们相依为命，灌风喝雨，冰天雪地里爬来滚去。

幼时日子难过，往往下顿接不住上顿，一壶清泉水囫囵下去，勉强也能填肚充饥。

生命的反向馈赠将她的性子磨砺得坚韧又踏实：站在四月的风里，挺拔清丽，迎风招展，穿一件她最喜欢的蓝色棉布衣，宛如一面鲜亮耀眼的旗帜。

某个特别的一天，她一如往常地砍柴劈桩，背上绑着一个大大的竹背篓，里面乌泱泱挤满了稀奇古怪的手工用具。

五月的天，闷热难耐，亡命蝉游魂似的在树上乱嚎，山谷闭塞无风，偶有疾风袭过，地里转瞬之间便长满了豆大的汗珠。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日子流水般淌过四月，五月便如一个肥胖的乡绅地主一般，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一扭一扭向她走来。

手里大金串子逶迤满地，踢里哐啷拖着长长的号子，指间肥腻的肉将指节挤得变形，扭曲在一起好像一种古老的凶兽。

她以为那是终结的暗号。

一上午的劳作飞速而过，顶着越来越灼热的日头，随手拿水壶接了半满的山泉，咕噜一大口下去，也毫不嫌脏，用右手衣袖随意揩了，满意地提提嘴角，抬眼向四周张望，只剩袖口的补丁张牙舞爪地暴露在空气中。

晃晃脑袋，又迎着日头继续赶路。

一脚蹬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她惊异地发现夹缝中挣扎出一朵淡蓝色的小花。

嘿嘿这下不孤单了，有你陪我了。

这么想着，山间劳作似乎也没有那么枯燥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