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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归（第1页）

茫茫草野，青地白日，细雨中泥土翻出粗犷的腥气，一红裙银饰小姑娘赤脚穿行期间，被飞驰而来的马上男子俯身一把揽起来抱在怀里。

小姑娘惊呼一声，回头看清了人便咯咯笑起来：“阿爹！”

“雨水要大了，还不回家去！”

男子也低头笑。

忽而骤雨倾盆而知，噼啪砸下湮没在草根里，男子敞开衣襟把小姑娘密实地包在怀中，小姑娘贴着阿爹滚烫的胸膛，灵动的大眼睛望向苍天。

小姑娘问到：“阿爹，雨怎么下得这样大。”

男子低头看一眼怀中可儿，沉声道：“广袤的草原，变天了。”

一路策马疾驰至部族营帐，男子才抱着女儿翻身下马，稳稳地落到地上，他屈膝蹲下，粗粝的手指摸了摸小姑娘莹润的耳垂，嘱咐道：“去找阿娘，喝碗热乎的羊奶去。”

望着小姑娘跑远了，男人才起身走到慕达营帐，禀报一声，得到里面应允后便撩帘进去。

营帐中昏黄暗淡，中央燃烧着一小簇篝火，几根树枝搭起来的支架上吊着煮沸的烈酒，被称作慕达的那位是草原群雄的王，也是整个北境部族的统治者，他鏖战万里，统一部族，从溃败亡族至逼侵大涿也不过短短五年的光景，成为北境最为年轻的慕达。

然而他并不似人们想象的那般魁梧彪悍，杀伐武断，反倒是一副玉面书生的样子，待人处事平和仁善，含蓄内敛一笑的模样像极了他的兄长——十年前亡故的草原悍将，苑息。

苑景从主卫上起身，亲自倒了碗热酒递给进来的男子：“明河，先喝口酒再说。”

明河便不跪了，双手接过酒碗，一口饮尽后，说：“慕达，探子来报，綦方知将要在今晚动身返京。”

苑景略微颔首，摆手示意明河入座，他面向火光昏暗处，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影，问到：“您也听到了，有什么打算吗？”

那漆黑人影隐藏时悄无声息，可显现时便如同一座庞然大物破土而出，夹杂着陈旧腐朽的血腥味，伸出干瘦枯萎的手掌，仿佛要凄厉厉地锁人性命，然后毫不留情地拖进阴曹地府。

明河打心眼儿里厌恶这种味道，他心中烦腻，但因着是慕达的客人而不好外露，只是不明显地往后退了半步。

阿是洵带笑开口：“不知慕达是否属意兵不血刃。”

苑景微微眯起眼睛，但面容笑意半分不改：“吾草原部族男儿，从来都是明面亮刀。”

阿是洵仰头朗声笑起来：“草原将士尽是英雄好汉，小人佩服至极！”

阿是洵端起酒碗一口饮尽，把碗底亮给苑景看以示赔罪，擦干嘴后，他又说道：“綦方知是皇帝最坚信的一根支柱，她若是撤了那便昭示着大涿四境守将都要返京，此番谋划必然是不日将战，我们需要走到大涿前面，五月朶勒河一战还请慕达相助！”

苑息抿了一口酒，说到：“怎么，那个方晋源不听你的话了？”

阿是洵说：“慕达玩笑了，这世间没有什么谁听谁的话，各为利来罢了，然而两家养鱼鱼会瘦，行至关键时刻不得不小心周全些。”

苑景并未答话，帐中篝火猛烈而安静地烧着。

阿是洵等待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簪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润白无暇的簪子在昏暗的营帐里发着淡淡的荧光，好似昏暗天地间唯一一点干净的东西。

苑景垂下眼，空气一下凝滞住了，如有实质般压在人的肩膀上，焦灼燥热的气氛暗藏着危险的杀机，但阿是洵不为所动，浑不在意地与年轻的慕达对视，眸中甚至还带着丝丝笑意。

“好，我答应你。”

苑景说。

“那就多谢慕达了，此番事成后我定会双手奉上属于草原的城池。”

阿是洵起身拜谢，转身欲走。

苑景忽然开口：“阿是洵，我送你一句话，因果不虚，业力自承。”

阿是洵站定，背对着苑景开口，依然带笑：“造命者天，立命者我，慕达的话我记住了。”

阿是洵走后苑景久久伫立原地，他望着案几上的玉簪子，袖管中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他不敢闭眼，小妹的音容笑貌和大哥带血的头颅在脑中烫出赤红的烙印，他已经十年不敢闭眼了，冰冷雨水中，苑景寒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