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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年（第1页）

赵荣歧就是小孩儿心性，这么多年来他身边亲近可交的人只有一老一小来两个仆从，金刃声替他打点四处地产铺子，从静灵寺出来后就很少跟在他身边了，金谗比他还要小上几岁，更是个乐淘玩闹的主儿。

十年来赵荣歧在京城，藤州，都甘之间几番辗转，也是照猫画虎长大的，从没有个可靠的人引导他什么时候该去做什么事，除了金刃声寄来的书信，赵荣歧从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倚仗。

好在赵荣歧心怀仇恨，一心图谋进取高位以复仇张掖，镀了个冷硬绝情，生人勿近的外在，叫寻常子弟纨绔不敢靠近，不然指不定会沾染成什么模样。

十年，太久了。

赵荣歧也想不到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他从前觉得愤恨，觉得怨怼，后来就慢慢平静了，他觉得自己不恨了，但没有了恨他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天地之大，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参领府院卧房内熄了灯，灌了半碗的苦药搁在小案上，赵荣歧躺在床上，脑子很不清明，耳边嗡鸣，他隐约听到屏风外的声音，低沉的说话声和脑子里的声音混在在一起，像是潮水一样混着粗粝的沙子冲刷着，赵荣歧分不清听到的是真实还是虚幻。

方晋源不敢离得远，只在邻卧客堂与赵荣歧隔着一道屏风，他端坐顶墙软榻上，持玉扇，阖着眼。

堂内一片肃杀默然，于榻上三步之远处，一直延伸到庭院之中，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人，都是这些年来赵荣歧身边的亲卫，金谗跪于首。

方晋源声音沉静淡漠，却骇人心肺：“我叫你们好生护着二少，你们就给我照看成这幅样子的！”

方晋源略略扬手，一只净白瓷杯霎时碎裂在地，飞溅的碎片渣划在金谗的面颊上，顿时留下几道血痕。

他身后一众亲卫更是吓得毛骨悚然，丝毫不敢喘息动作。

金刃声目不斜视，俯首躬身陪立榻上主君身侧。

“脱贱籍，吃私粮，我千里迢迢地把你们从东北营调到京城来，内不稳固宅府家产，外不周全主君安危名誉，深夜纵容主子私闯东麒亲贵居所，亲王宴上刀光剑影没半点护卫的影子，连二少的身子也让你们耗成这样，你们说，你们有什么用！”

方晋源此时依旧冷情冷目，但熟悉的人都明白，他已是怒极，别的暂且不提，但赵荣歧身子有恙这一件事，就已经触了方晋源的逆鳞。

多年来方晋源有意历练赵荣歧，让他吃些皮肉之苦是不假，但那些伤痛从来都是把控在方晋源掌握之内的，绝不允许有半点意外。

方晋源家大业大，权势滔天，私兵甚广，虽然多年盘踞东北，但在大涿境内四方皆有眼线人脉，皆有可调兵马。

赵荣歧离家十年间，除却伊始东北赵家混乱的那段时期，方晋源分身乏术，势力衰微，往后的日子里他从未离开过方晋源的羽翼。

方晋源方才摔碎的茶盏还剩个残破的半身，摇晃着滚到金谗背后半步之远的地方，方晋源垂眸扫了一眼，扬手一指，说到：“此茶盏为界，其后之人当日斩杀，即刻执行！”

话音落地，房檐上滑下一排暗卫，门外静候着的大批私兵便肃然而动，一排排白刃出鞘间数十人的脑袋就滚落在地上，霎那间血流成河，十丈庭院化为尸岗炼狱。

方晋源背对众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轻缓着步子迈进屏内卧房。

庭院中跪着的人咬牙颤抖，却无一人敢吵嚷哭求，他们知道，倘若出声吵醒了卧房内安睡的二公子，遭到头上的就不只是杀头这么简单了。

金谗一直跟在赵荣歧身边混日子，头一次看见这场面，更是吓得身子抖得像是被拔干净毛的小鹌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