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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你想要梦什么（第1页）

越来越频繁的梦境总是灰色的、迟滞的，像是一片试图困住她的沼泽地，这样的梦境也总是很难醒来。

人生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挣扎。

事情发生以后，警方和教育局的调查流程走得很快，对马佳佳来说，关于“清白”

与否的定论，她自己并不在意，所以在学校的工作群里看到那份调查报告的说明时，她甚至都没有打开仔细读，就匆匆划过去了。

离职仍是困难重重，她干脆请了长假一直在家，正值春夏之交，处处是风景，护城河的河堤边发呆，成为了她最喜欢的消遣，父亲离世的前几年，他爱上了钓鱼，名贵又趁手的鱼竿买了许多支，护城河、水库边一坐就是一天，逢着周末，马佳佳偶尔会和他一起出城，驱车一个多小时，父亲钓鱼，她则是晒太阳、发呆，水库很静，位置偏僻，天气好的时候，马佳佳能在日光下睡足三个小时。

或许是人类天生的本能就是趋近于阳光，以前的马佳佳很怕晒，夏天要撑伞，冬天也要擦厚厚的防晒霜，卧室里总是拉着纱帘不许一丝阳光透进来，可随着年纪渐长，她觉得阳光是很好的，她甚至在阳台上摆了一张躺椅，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把黑暗染成一片血色，心底的阴暗和潮湿，和身体一并摊开在阳光下晾晒。

白天晒一晒太阳，夜里能睡得好一点，这是给她调理身体的中医给她的建议，手腕朝上请大夫把脉时，青蓝色的血管嵌在细瘦的手腕中，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一股病态，所以她要多晒太阳。

可漫天的夜色铺满苍穹时，她仍然很难入睡，大部分时候，半梦半醒地挣扎着逐渐失去了意识，可到了该醒来的时候，又很难醒来，是梦里的她不愿意醒来，似乎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只在黑夜里出现的自己，她贪恋马佳佳的梦境，在永远笼罩着一层灰雾的梦境里游荡，马佳佳知道她在找谁。

但那个人几乎从来不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很多次，半梦半醒间的马佳佳看见自己在梦里哭泣，她似乎是去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那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忙，她仔细地分辨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想找的人，眼泪落下，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地擦，拼命地跑，最后跌倒，只能伏在灰色的尘土里崩溃地大喊那个人的名字，可永远都无人回应。

多少次流着泪挣扎着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她的面颊总是湿的，心脏跳得剧烈，仿佛真的在梦中经历了那样一场场徒劳的颠沛和流离。

长久以来，只有两次，只有两次短暂地梦到过他。

第一次，是她病着，独自一人在家发了高烧，吞了几粒胶囊之后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他突然出现了，那是过去几年中非常平凡的一天，在北京，两个人在马佳佳学校门口的麦当劳里吃着冰淇淋，她像是突然跌进这个梦境中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奥利奥味麦旋风，她的心跳得剧烈，甚至能够感受到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自己身上的热度，又看了一眼他的，果然是草莓味的麦旋风，她连忙抬头看向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对面的人冲她笑了，她刚要开口说话，整个梦境突然变成一个不断陷落的漩涡，吞噬了一切。

第二次，是马佳佳回到安泰后的第三年，秋末，夜里有些凉，她在半梦半醒间翻身，却突然发现自己身处的是十八岁那年他在老家属院的卧室，梦里的时间是下午，日头很好，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她睁开眼睛，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她不敢说话，怕自己一张口，梦境就会崩塌，十九岁的男孩身上是烫的，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床铺咯吱作响，这也是真实的一天。

马佳佳迅速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她不愿意醒来，含着泪，用比平时主动一万倍的姿态去迎合，去取悦，她缠着他，追吻他，贪恋着他的味道，一次又一次。

她不舍得离开这个梦境，忍不住伏在男孩身上哭泣。

男孩怜惜地轻吻她，安慰她，周围的环境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她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流着泪，她紧紧拥住男孩，试图把他留下：“我好想你......你不要走......你别丢下我......”

可梦，终究是会醒来的。

窗外寒风穿行在楼宇中，像极了女人的呜咽声，床的另一半仍是冰凉，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什么都有，却又一无所有。

小城的三十岁女人，名下拥有两套面积可观的房产以及轿车，一份体面的工作，在任何人看来，她的生活已经远超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一个被夺去了内核的空壳，一切都是伪装，只有那个在每个冰冷的夜晚蜷缩在床上崩溃哭泣的可怜人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最难熬的日子，她没有一晚能入睡，她登山，去到那些山上的庙宇里，求拜威严庄重的佛像，她不知道自己该跪谁，就一路叩拜，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求什么，就求满路神佛如果对自己这个凡人有一丝丝的怜悯，就请将自己从苦痛解脱出来，她还求，求自己的爱人下一世不再经历任何苦难，求他生生世世幸福平安。

“菩萨，哪怕我灰飞烟灭，我都愿意，我愿意没有下辈子也要换他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平安，都要幸福，菩萨，我别无他求。”

“菩萨，我别无他求。”

一千六百级石阶，每一步，她都跪拜过，每一级，都洒下了她的眼泪，那些她曾经以为早就已经哭干了的眼泪，在想到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和他相逢后，忍也忍不住地落下。

额头抵在石阶上时，她在心里对他说：“我许你生生世世的平安，但我不能再和你经历一次人生了，我好想你，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想你，请菩萨信我，请菩萨怜悯我，请菩萨怜悯你，请菩萨怜悯我们，来世我愿做一棵大树，一只只活一夏的蝉，只要你来世平安，我绝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