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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
周教谕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礼记》,没有翻书,只是信手拈来,口中讲的是《礼运》篇里的大同小康之论。
林砚也从中间坐到了第一排靠窗的位子上。
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攥着笔,但一个字也没记。
他在听。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几句你们都会背,但什么是‘天下为公’?”
周教谕放下书,目光扫过堂下几个学生,最后落在林砚脸上,像是在告诉他。
“尧舜禅让是公,禹传子是私,从公到私,从天下到一家,这是三代之变,但变的不只是制度,你们想想,为什么禹之后,再没有尧舜?”
林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在前世读《礼记》时也想过,但从来没听人从这个角度切入过。
周教谕不等学生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磨。
“不是禹不想禅让,是禅让的制度根基在禹的时代已经崩了。”
“尧舜之时,天子不过是部落联盟的首领,靠德行服众,没有世袭的根基,到禹的时候,治水成功,九州一统,天子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权力。”
“有了权力,就有了私心,这不是禹一个人的问题,是权力本身的重量变了,所以‘天下为公’不是靠一两个圣君就能做到的,它需要一整套制度来约束权力”
。
“这就是《礼运》的核心,礼不是用来约束百姓的,是用来约束权力的。”
学堂里的学生纷纷跟着点头,有笔雾龙飞的,有心里默背的,还有几个昏昏欲睡的。
唯独林砚。
他听到这里,眉头皱了皱。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他读过的西方政治学里讲权力制衡,跟周教谕这番话的内核何其相似。
但周教谕用的是《礼记》的语言,用的是三代之变的逻辑,比现代政治学更朴素也更有力。
他放下笔,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周师,学生有个疑问。”
周教谕抬起头,“林砚,说来听听。”
林砚淡淡开口,“既然礼是用来约束权力的,为什么历代王朝都把礼变成了约束百姓的工具,从汉到唐,礼越来越繁琐,约束的不是天子,是庶民,这岂不是跟《礼运》的本意背道而驰?”
周教谕正要端茶,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嘴边忘了喝。
他看着林砚,眼神里不再是欣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这孩子刚才的问题不是在考据,不是在释义。
是在用他刚教的东西去解构两千年的政治史。
他只教了一句“礼是用来约束权力的”
,林砚就顺着这句话,一刀捅穿了从汉到唐所有王朝的虚伪。
这不是举一反三。
这是直接把问题翻了个个。
反过来问。
既然礼的本意是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做不到?
这种思考方式,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他放下茶盏,把书合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学堂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好,这个问得好!”
“能从老夫三言两语里推出这一层,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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