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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暄捏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摩玩,嘴角噙着笑:“幼年昵称,如今再这么叫也不太合适,何况你我本无亲缘,我还是叫你云墨”
印云墨隐隐有点失落,觉得那个粉雕玉琢、软糯可爱的孩子真的是随时光流去再不复返了,勉强笑了笑:“那就叫我云墨”
“不论你因何堕仙,都是不堪回首之事,我原本就不该问的”
印暄起身道,“看你又累又困,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再来”
左景年将他送出门去,回头说:“主上,我似乎觉得——”
却见印云墨已经歪着脑袋靠在床头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将对方的头挪到枕上,掖好棉被,心想许是自己多心了封印是他与印云墨一同加固的,有没有问题,他应当最清楚或许是因为一千三百多年来,他从未见主上的心绪因任何人而动摇,如今乍然一见,便觉得处处违和他在床边的地上铺了个蒲团,开始打坐,默默想:要是主上能恢复仙身就好了,便可以继续附在他仙袍上,朝夕相处,省得走开一步都挂心秦阳羽率军追击宛郁败兵,过了雾州边关,在一处名为“鬼哭谷”
的地方迷失了方向此处位于戈壁边缘,奇林立,地势诡谲每当风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怪影迷离,有鬼哭狼嚎之声回旋,闻之令人毛骨悚然,因此而得名裨将劝道:“将军,我们已深入北漠三百余里,有道是穷寇莫追”
秦阳羽心中战意未消:“宛郁十年未有如此大败,此番遭受重创、军心溃散,连什么萨满、国师都折在我大颢境内若不乘胜追击,待其修养生息之后,又要年年来边陲骚扰不如直扫宛郁王庭,彻底拔了这颗钉在大颢北疆上的獠牙”
他又派了几队兵卒四处探路,其中一队禀报时,带回来几名行走边塞的游商秦阳羽见他们身穿汉服,容貌口音俱是出于中原,又亲自盘问了些行商事宜,确认是被宛郁逃军连累、遭了兵难的商队成员,便请他们为向导,为大军带路走了一个多时辰,果然出了鬼哭谷,进入一片地势低洼的干涸湖床,秦阳羽在马上隐隐觉得不对劲,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乍现:带路的游商,领头那个脸络腮胡的,眉目间依稀有些像当初那个到他主帐中密报历王言行的兵卒他知道这兵卒是王喜手下奸细,于是将计就计,在主帐骂娘大发脾气私下又调查了对方的底细,是个运泽县人,名叫“钟月初”
当时他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抓捕,等到王喜通敌夺关阴谋败露,好将所有党羽一举成擒如果此人真是钟月初,不但逃脱了军法处置,还乔装成落难商队,定有什么诡计……秦阳羽当即策马来到前锋,命人拿下那名游商,脸皮上的络腮胡一经撕落,果然是钟月初钟月初被人按在地上捆住,并未露出惧色,只是冷笑连连秦阳羽在马背上俯视钟月初,“你本是颢人,为何叛国,为虎作伥?”
钟月初挣扎着抬头冷笑:“我当了三年边兵,天天守着一堆破石墙吹西北风,每次上战场回来,都当是又白捡了条命,这种鬼日子,是人过的吗?想我也读过几年书,若不是皇帝下令征兵服役,我说不定已考上童生秀才,当官做老爷享福了,凭什么要到这来卖命幸得王公公抬举,萨满大人看中我有巫修资质,要收我为徒,难道我放着有权有势的未来萨满不做,死心塌地当个炮灰?命都没了,国算个屁”
秦阳羽怒斥:“大颢开国近百年,百姓得享繁盛太平,靠的就是将士戍边卫国、甘洒热血若人人都自私怕死,早以国破家亡,哪还有你这白眼狼生出来、米粮吃到今日生育之恩不思报答,反而图害国家父母,不当人子死有余辜”
当即长剑出鞘钟月初脸色一变,仰天作狼嚎之声剑光闪过,余音与腔中血一同喷溅而出钟月初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难以置信地圆睁着,似乎还想质问那个说给他下了护身咒、定会保他周全的老萨满,为何言而无信?四面八方顿时狼嚎迭起,无数半狼半人的妖物从湖岸土丘上露了头,合成围拢之势,目露凶光地呲着利齿,朝着猎物直淌涎水周围竟有能施展驱狼巫术的萨满?秦阳羽暗惊之下,拔出□□,尚来不及下令变阵,那些狼人嚎叫纵跃着,从土丘上蜂拥扑了下来凡人之躯,如何抵抗这些力大无比的妖物,场中顿时血肉飞溅,将士们的惨叫声夹杂着凄厉狼嗥,一个个生灵在狰狞爪牙下迅消失秦阳羽领军奋力冲杀,结锋矢阵试图突围,却被仿佛源源不绝的狼人死死咬住,挣脱不得危急时刻,山丘上骤然响起一声震撼云霄的爆喝:“孽——畜——滚——开”
仿佛九天战神手中巨锏凌空砸落,在黄沙地上轰起漫天烟尘身披金漆兽神铠的印晖一骑当先,长戟如青龙啸海,刃尖所至,所向披靡,即使体型巨大的狼人也被一下挑飞战马嘶鸣中,他单骑冲锋,气势磅礴却犹如千军万马,劲风卷起狂烈气浪,竟将扑向身侧的一圈狼人震退数丈在他身后,镇北军的铁骑咆哮着冲入战圈,将狼人的合围之势悍然撕裂秦阳羽抓住这转瞬将逝的战机,大喝一声:“随我冲阵”
率军从裂口处突围,与来援的铁骑合为一道,如滚滚洪流般挣脱束缚,朝东南方向急撤离无数狼人四肢着地,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印晖将长戟往身后一插,取箭搭弦,弯弓如满月,扭身驰射,一箭将距离最近的狼人头颅洞穿那头狼人在急奔中翻滚着飞出,砸倒了四五个同伴秦阳羽大笑道:“好箭法”
随即不甘示弱,在疾驰的马背上弯弓控弦,也是一箭一头,百发百中追在他们身后的狼人逐渐减少,剩余的数千头也因被巫术强行激发的异能彻底衰竭,而纷纷倒地,炸成一团团暗绿色的肉糜远远的一处山坡上,三名浑身披挂兽齿羽毛、垂垂老矣的萨满口喷血沬,跌坐在地驱狼附身,本就是消耗巨大的禁忌之术,短时的威能爆发,要以被附身士兵的性命为代价,不到万不得已,这些萨满长老也不肯轻易使用眼见这唯一能除去敌方柱国大将的机会化为泡影,三名萨满亦无可奈何此番元气大损,没有十年八年难以痊愈,可他们还能否再活十年八年,还是未知数“天神不保佑我们呀……”
其中一名萨满长叹“回去,回去,等我们的儿孙长成”
“然后再来逐鹿中原”
见身后追击的颢*队终于不见踪影,都蓝慢慢停下疲惫不堪的战马,汗如雨下地喘着气他的后背上中了一支流箭,幸亏入肉不深,无伤大碍昼夜连战带逃,骑兵们早已体力透支,纷纷下马休息都蓝推开上前搀扶的亲卫,走到十几步外,坐下喝水乌歧可汗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用沙哑的声音问:“快到家了吗?”
“快到了”
都蓝望向远方茫茫野原,想起端着酒碗等他的阿鹿,鼻腔一阵酸涩“……你背上中箭了”
乌歧说,“我帮你拔出来”
都蓝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他,从未想到可汗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甚至要亲手帮他拔箭乌歧伸出一双比成人略小、却同样粗糙坚定的手,一手按着都蓝的肩膀,一手握住箭柄,低声道:“忍着”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送,将箭簇从肋骨的缝隙间,刺入都蓝的心脏都蓝脸上微微的笑意凝固在嘴边,张嘴问:“为……什么?”
十二岁的乌歧从背后抱住都蓝颤抖的身躯,“我都看见了”
“我都看见了,你跟阿娘做的那事,在毡帐里,在草坡上,在夜晚的河边那时阿爸还在世,即使他病得很重,你们也不能这样欺负他”
少年可汗在摄政王耳边黯声低语,“阿爸是我心中的神,你们亵渎了我的神,我绝不原谅”
都蓝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阿鹿的笑靥倒映在他逐渐浑浊的碧绿瞳孔中,从五六岁满地撒欢的小丫头,长成十五六岁美貌英气的少女他们一直相爱,却终究无法相守阿鹿嫁给他的大哥——铁伐可汗的长子与继位者,画起掩盖泪痕的浓妆,在婚礼上唱起哀伤的歌每当夜深人静时,那歌声就在他耳畔回荡,整整十二年阿鹿在牧草青青的原野上策马,向他奔来,将他抱在怀中,哭着朝儿子嘶喊:你怎么能这么做你知道他才是你的——“……嘘,别说,阿鹿……你答应过,这是永远的秘密……”
都蓝翕动着皲裂的嘴唇他们的儿子,将是只属于他们的永远的秘密他将会成为草原上真正的王,这很好,很好“你在说什么?叫我阿娘的名字?”
乌歧咬牙冷笑,“可你再也不能见她了”
他搅动着箭矢,然后用力拔出猩红溅上他青稚而狠戾的脸庞,如同一个烙印在骨血中、代代相承的成人仪式他握着那支象征权力的血箭,转身对兵士们高喝:“从今以后,再没有摄政王,只有我——乌歧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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