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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室的灯是整夜亮着的。
日光灯管藏在铁丝网罩后面,发出一种嗡嗡的、让人说不清是耳鸣还是电流的持续声响,像一根极细的针,一直扎在后脑勺的某个位置。
方四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水泥地面冰凉,墙体刷着下半截绿漆上半截白墙的标准配色,墙角有一扇小窗,铁栏杆焊死,窗外是另一面墙,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带进来的时候是傍晚,他记得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橘红色的光,拉长的影子在墙上晃过。
后来天黑了,又亮了,中间他眯过一会儿,但半睡半醒,每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靠近铁门,他就睁开眼。
送饭的人来过两次,一次是馒头和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一次是米饭和炒白菜。
他都吃了,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坐在他对面的同室没有动筷子。
同室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从方四进来就没说过话。
他坐在另一条长凳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像一座被搬进室内的人形摆设。
方四进来的时候他只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又低了下去,没再抬过。
第二天下午,他被叫去问话。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走过去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引路的是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年轻,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步子有些急,像是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
方四跟在他身后,脚上踩着一双胶底拖鞋,走路没有声音,那小伙子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跟着,就又转回去继续走。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墙角立着一台摄像机,红灯亮着。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一半,冒着热气,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烟灰被掐得很碎。
坐在这边的还是那个国字脸的男人,周瑞平,证件上的名字方四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他坐在桌子对面,身后站着一个记录的年轻警察,笔尖已经搁在纸上,等着。
周瑞平抬了抬下巴。
方四坐下了。
椅子是铁质的,没有坐垫,坐上去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布料透进来。
他两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姿势跟那个同室的人有些像,但他没有看地面,目光落在周瑞平脸上,安静地等着对方开口。
周瑞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把盖子拧紧,放在桌上,然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方四见过一次,在牛肉汤店的那天早上,周瑞平坐在那张方桌旁边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前倾角度,同样的双手交叉。
方四,这次请你来,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一些情况。
周瑞平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办案多年的经验磨出来的节奏感,不快不慢,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反复推拉,赵东岳离开县城之前,最后一个落脚点是你那里,对吧?
方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静地看着周瑞平的眼睛。
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看得出来这几天睡得不多。
审讯室的光线比走廊亮得多,日光灯从这个角度照下来,把周瑞平的国字脸照得棱角分明,每一根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什么时候到你们店的?
半夜。
方四说,声音平稳,具体几点我不知道。
你给他开的门?
当时还有谁在?
就我一个。
周瑞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让方四想起赵东岳,赵东岳在饭桌上也喜欢这样敲桌面,节奏不同,但那种下意识的、像是在自己脑子里打拍子的习惯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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