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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往昔幻影（第1页）

赫尔蒂总是梦到从前的事。

那时他还是个学生，每天进行着学习与训练，日复一日，枯燥且无趣，但他安然沉溺于这份平和之中，甚至班级中忽然不合常理地来了插班生也没能打扰他分毫。

即使多数时间避开人群，但当赫尔蒂抱着讲义从走廊进入教室时，那些闲言若仍旧无法逃避地钻入他的耳中：这个人似乎颇有背景，以至有传闻学院中所有人都被禁止与他接触。

赫尔蒂不愿惹事生端，也无暇顾虑流言，毕竟考入学院已耗尽他全力，他并不想因为什么奇怪的事情断送学业。

然而事与愿违，或许是他太过沉默而不显眼，像一副好使唤的样子，又或许是他身世不如其他同学显赫，而他们家中多少与学院有些关联，这位来历神秘的插班生在某次休息时间，带着满脸怨愤与烦躁，径直向他走来。

插班生在他面前停下，一手插进裤兜一手撑在桌上，紧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清晰映进他眼里，被那只手压住的是他的习册，已然皱起了一角。

赫尔蒂不满地皱起眉，这人的姿态与情绪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潜意识中的恐惧与愤怒让他一瞬间便警备起来，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抬头怒目而视。

也许是感受到了赫尔蒂的不满，插班生抬起压住书的手拍向额头，边按揉太阳穴边说，一句话里一半是叹气：“抱歉，你能帮我去图书馆借本书吗？《存在与虚无》，萨特写的。”

而后是一串咬牙切齿的低语，赫尔蒂听不清晰，即使知道那不是冲着自己，却还是将自己摆放在了承受者的位置上。

赫尔蒂沉默，既不同意也不拒绝。

他敏锐地察觉到来人逐渐试图放松的情绪，以及心中被深深压抑着的痛恨。

愤怒的情绪还没有淡去，赫尔蒂又隐隐感受到烦躁，他似乎明白这份烦躁因何而起却从不面对，只是悻悻地坐在原处。

“请求你，”

他听到插班生的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哀求，“除你之外再也无人能帮我。”

赫尔蒂诧异地抬起头，明明从传闻中听来，面前这个孤立无援的人家里很有权势。

他咧开嘴，极轻极缓地将肺中的气呼尽，在几秒近乎窒息的停滞后，赫尔蒂微微点头，应下了这个请求。

插班生的神情立刻转为欣喜：“太好了，你果然与他们不同，是个热心肠的人。”

他伸出手来，喜悦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愤恨与苦闷都从未发生过一般：“忘了向你介绍，我叫伊革，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赫尔蒂摇头，拒绝了伊革的示好，他头脑昏昏沉沉，不愿将一丝一毫的精力从自己身上拿出分与别人。

伊革尴尬地收回手：“好吧，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愿意帮我。”

自从进入学院，赫尔蒂几乎从未踏足过图书馆，他耽误了些时间才找到藏书区，又看着图书编码比对了许久才在第二排找到仅剩一本的《存在与虚无》。

赫尔蒂抽出这本颇有分量的著作，靠在书架上翻阅着，他好奇又轻蔑地翻过出版前言，径直翻到正文，想要一探究竟这是什么书，能让人们如此沉迷。

但是连萨特所作的导言都没有读完，赫尔蒂就感到烦躁。

过多的抽象名词、概念与定义让他常常走神，回过神来不知读到哪处从句，找不清主语，只好重新再来一遍。

几次尝试后，赫尔蒂合上了书，心中又怒又恼，他仿佛感受到了自己与旁人的不同——出身于底层社会，阶级自然不能与他的同学们相比，赫尔蒂的沉默寡言除却性格使然，更多还是因为自身的鄙薄见闻。

他恼羞成怒，想要放肆讥笑，却又顾及自己身处图书馆，只得压下所有不满腹诽着：这就是权贵们的文字游戏吗？然而才不过几句，他便沮丧地低下头，掩面叹息，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不可逾越的鸿沟，阶级、经历、见闻、学识，以至人生。

他刚兴起的一点兴趣瞬间全无，充盈于心中的只有对伊革的厌恶至极，那是他终其一生无法达到的高度。

他能从伊革选择的书中感受到他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有学识、有教养，即使不完全如此至少也是富足充实。

而自己呢？尽管赫尔蒂极力克制回避原生家庭，但每当想起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都让他为之颤栗。

他暴虐心骤起，先前所有累积的情绪喷涌而出，冲毁了他为了逃避而建立起的羸弱不堪一击的壁垒。

父亲狞笑的面容清晰浮现出来，连带着他说过的话语、做过的行为，赫尔蒂痛苦万分，一双手因愤怒与恐惧而颤抖，最后却只能狠狠握拳砸向自己，呜咽着低声发出悲叹。

赫尔蒂羞愤难堪，几乎就要转身离开，但他才打算将书放回原处，就想到了传闻中，伊革似乎颇有背景。

对权力的本能恐惧让他举起书的手停滞在空中，他在心中不断重复：这是迫不得已，这并非他本意，如果自己也有人庇护又怎么会如此低三下四。

几次自我暗示后赫尔蒂终于起身，僵硬地走向柜机办理借阅手续，把书放进包里，和一堆杂乱的讲义混在一起。

几日后伊革兴奋地来找赫尔蒂还书，并央求他再为自己借一本。

赫尔蒂心中闷闷，不想理会他，伊革却仿佛全然未察觉，只管自顾自说着。

赫尔蒂心中升起火来，他感到自己在思想与学识方面被羞辱，而对方毫无自觉的样子更让他气愤。

他怒吼出声：“我不想听这些！”